许斌

又到一届大学生毕业时，来自《瞭望东方周刊》的报道无疑将令得其中一部分人感觉到彻骨的寒意。报道中说：京、沪、深、穗4城应届生薪酬平均下降1000元，最高的上海，刚达到3000元。

就业难，主要是大学生就业难，早已不是新鲜话题，一些人认定：都是扩招惹的祸。这是特别残酷、特别不负责任的一种认定。因为无论扩招与否，无论一部分学生是否有机会接受大学教育，他们终究需要就业。所谓就业难都是扩招惹的祸，其实就是说：为了确保少部分人高贵的社会地位、更加优越的就业选择机会，可以无视社会对于更多高素质人才的需求，可以无视学生及其家长们对于知识的渴望与追求更加美好生活的梦想将更多学生排除在大学门槛之外，以牺牲大多数来成全极少数。 

 

其实，便是在大规模扩招以后，每年毕业的大学生绝对数量看似很高，在2008年会达到559万人（《中国青年报》），与之对应，却是庞大到可能超过13亿的人口基数，实际比例并不高，偌大一个中国，怎么就不能为这500多万大学毕业生提供合适劳动岗位了呢？

这当然与产业结构不合理有关。与大学生就业越来越难相对应的是民工荒越来越严重，一方面，固然是人口红利即将耗尽所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中国的低端制造产业过于发达，导致以中国庞大的劳动力供应量还不能满足其需要。与低端制造产业过于发达相对应的是其它产业极度不发达，尚在经济总量高速膨胀同时，区区500多万大学生还就业难即是明证。

偌大一个中国，不可能永远满足于做世界制造中心，因为低端制造产业的赢利能力太过微弱，根本不可能维持一个国家的持续发展。更何况，越是低端制造产业，不包含有多少技术含量，越是竞争激烈，随着更多国家溶入全球化之圈，纵然中国竭尽全力，也不可能长期保有绝对的世界制造中心地位。

所以，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要鼓动这些大学毕业生安于现状、积极投身于低端制造产业，而是要强化产业结构调整力度，在尽可能延续制造产业优势同时促进其它产业、特别是知识产业的高速发展，为了给这些大学生们提供更多更好的与他们知识结构、自身素质相适应的工作岗位，更是为了保证国民经济的持续发展。

尽管调整产业结构被各级政府喊了很多年，但实际效果却不如人意，则是因为，调整产业结构是实实在在的行为，即市场规则是否被真正确立、给了市场主体自由竞争的机会，或是被垄断力量任意切割；政府是否归位了、是否真正退回到了规则维护者的地位上并越来越好地维护了规则，或是继续兼具运动员与栽判员于一身、带头破坏市场规则；知识产权是否得到了最有效的保护，或是侵权盗版行为与产品满天飞舞等等。相关改革措施或是具体工作没能落实，调整产业结构就是一句空泛的口号。产业结构调整是经济发展至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它期待着政府的有效扶持，但它不需要政府来直接领导，它最容易被不规范的政府行为破坏。

其次与巨大的地区间差异有关。报道中说，上海市应届毕业生的薪酬标准达到了3000元，这3000元的实际购买力，还不一定比得上内地一些城市的1500元。但大学生们不大可能留在这些内地城市就业，因为这些城市没有足够多的1500元的工作岗位提供给他们，企业也不大可能迁至这些人力资源及其它成本较低的地方发展。因为整个中国社会呈现高度集中结构，更多社会资源、更强悍的行政审批权力被集中配置于特定区域，导致企业只能死守于特定区域。因此造成了企业与劳动者的经营、生活成本畸高，劳动者叫苦，企业则更是“有苦说不出”，更可怕的是，造成企业发展受阻、经营困难，于是就业机会减少、就业难度加大。

其三关乎创业热情。相当部分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不选择自主创业呢？或者首先应该问，有没有给他们，以及所有社会成员创造更好的自主创业条件。

对此，不能不遗憾地回答说，中国的创业环境太恶劣了，在经济层面上，是管理不规范，是条条框框令他们无所适从，是沉重的税赋足以压弯他们的腰。有数据显示，仅1994年至2004年间，就有770万个体户消失（《瞭望东方周刊》）。因为工商登记工作在此期间走向正规化、使得被漏登户减少，实际消失数量应远高于此。

比之更恶劣的是人格方面的公然侮辱，这种侮辱已深深渗透进制度设计中，这种侮辱，甚至体现在主流媒体的文艺节目中。在这些节目中，只有个体户们，这些最底层的自主创业者永远以被讽刺、被痛斥、被教导教育的形象出现。便是最容易愤怒的爱国青年们，何曾意识到这种无端侮辱的丑恶。现实如此，谁愿意成为最没有社会地位的、可以被公然侮辱群体中的一员呢，便是回报丰厚，也没有多少人承受得住这种侮辱的打击，何况创业环境如此恶劣，在独自承担巨大风险，在习惯了超长时间、超大强度的工作后，连正常回报也未必能获取得到。

而一个国家，无论主动或被迫丧失了公众创业热情，就失去了未来。

然后是大学生们本身的素质问题。扩招没有错，不等于说将扩招成本全部转嫁给公众是正确的，不等于说容忍教育质量大幅下滑是正确的。而教育质量大幅下滑，与其说因为扩招导致教育人才缺失，莫如说因为教育体制僵化使人不得尽其才，使得教育偏离了正确方向、偏向蝇营狗苟纸醉金迷所致。

如是，大学生就业当然难，实在是不能不难。它是一种结果，不正视形成结果的原因，不积极予以调整、改革，它还会是一个标志，是中国经济走不出发展瓶颈、就此走向持续衰落的标志。